中英反贿赂合规并轨：《英国反贿赂法》与中国法的协同应对

当英国总部客户告知其上海销售团队"多年来按本地方式行事"时，问题已不再是是否启动调查，而是如何在不同时触发《英国反贿赂法》（UK Bribery Act 2010）与中国刑事法律风险的前提下完成调查。两套规则在大体走向上趋同，但在招待、便利付款以及对行贿人的处理上存在明显差异。

两套规则的基本框架

《英国反贿赂法》具有强烈的域外适用色彩，其第7条对"相关商业组织"未能防止关联人员行贿设定了严格责任，仅可通过"充分程序"抗辩予以免责，对便利付款没有豁免空间。

中国法层面，以下规则构成主要框架：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区分对国家工作人员的贿赂犯罪（第385至393条）与发生在私主体之间的商业贿赂犯罪（第163、164条等）。
•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2019年修订，进一步修订正在征求意见），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SAMR）作为查处商业贿赂的主要行政依据。
• 医疗、金融、招投标等领域的专门规则，自2023年以来执法力度明显加强。

对英国同行而言，最值得关注的最新进展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二）》，自2024年3月1日起施行。该修正案显著提高了行贿人的法定刑，扩展了从重处罚情形（包括在医疗、教育、社会保障、抢险救灾等领域行贿），传递出明确的政策信号：行贿人不再被视为相对次要的责任主体。

实务中的主要差异

设计统一全球合规方案时，以下三点最易引发分歧。

第一，国有企业问题。 在中国法下，在国企内履行公务的人员通常被视为国家工作人员，向中央企业采购负责人付款将适用对公职人员贿赂罪而非商业贿赂罪。从英方视角看，对方似乎只是商业客户，风险定性极易被低估。

第二，礼品与招待。《英国反贿赂法》关注利益是否旨在促成"不当履职"；中国执法则趋于形式化、清晰化。在医药、医疗器械等监管行业，向医院相关决策人员提供的几乎任何礼品、赞助旅行或讲课费都被严格审视。普通商业往来中的小额节日礼品仍属合理范畴，但安全区间已大幅收窄。

第三，便利付款。 两套规则下均属违法。中国法从未承认便利付款的合法性，部分实务人士的相反印象并不准确。

第三方代理风险

经销商、销售代理、报关行、许可咨询机构以及各类"业务拓展"中介，是英资在华企业最大的风险敞口。《英国反贿赂法》第7条覆盖代为提供服务的关联人员的行为；中国法则通过共同责任理论，以及SAMR将委托方视为代理人行为经济受益人的执法倾向，回溯追究委托方。

面向中国业务的第三方合规体系，应至少包括：

1. 分级尽职调查，对涉及国企、监管机构、医院或政府采购的对手方进行强化审查；
2. 书面合同明确审计权、反贿赂陈述与保证、解除条款及具体服务范围（含糊的"咨询"安排在SAMR与英国严重欺诈办公室（SFO）眼中均为典型红旗）；
3. 商业合理的佣金结构，过高的成功费难以经受任何一方监管的审视；
4. 定期重新认证及交易层面监控，重点关注中标节点与大额返利、市场支持费用；
5. 对第三方员工的中文培训，并保留培训证据。

一体化合规方案的构建

我们为英资客户在华业务提供咨询的经验表明，可行方案通常并非两套并行政策，而是一份按照较高标准设定的全球政策，配以针对中国本地现实的专项附件。该附件至少应涵盖：国企人员身份认定、医疗与金融行业的特殊规则、以人民币列示并嵌入审批流程的礼品招待限额、慈善捐赠与赞助（持续性执法重点），以及内部调查中与中国数据合规规则的衔接。

调查环节尤需重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2021年施行）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2021年施行），审阅员工通讯、将调查数据传至英国审阅平台、或向境外律师披露调查结论，均可能各自触发合规义务。一份未考虑中国本地调查可行性的合规体系，在《英国反贿赂法》"充分程序"抗辩的评估中同样难以成立。

委托中国律师时应要求的成果

为英国客户委托中国律师处理反贿赂事项时，实务上最有价值的交付物通常为：

• 现有全球政策与中国《刑法》（含2024年修正案）、《反不正当竞争法》及相关行业规则的差距分析；
• 中英文双语的中国附件，既可供员工签收，也可应对SAMR检查；
• 第三方准入工具包，包括尽职调查问卷、廉洁承诺函、合同条款与审计模板；
• 内部调查操作手册，涵盖数据出境、依据中国劳动法规进行员工访谈，以及是否主动向中国监管部门报告的判断标准；
• 中文培训材料，案例素材取自公开执法主题。

常见问题

《英国反贿赂法》是否适用于英国公司在华全资子公司？ 适用。在第7条意义上，中国子公司是英国母公司的关联人员，无论行为发生地为何，英国母公司均可能因未能防止贿赂而在英国被追诉。

春节期间向客户赠送公司礼品是否仍被允许？ 适度、公开、可登记的礼品在普通商业往来中原则上可接受，但应符合内部书面限额、留有记录，且绝不能针对政府官员、国企决策人员或医院等受监管行业人员。

2024年刑法修正案对执法风险产生了什么影响？ 修正案提高了行贿人的法定刑，并明确了敏感行业的从重情节。英方客户应预期中国监管部门将更积极追究行贿方责任，不宜再按"受贿方风险为主"的旧有认知作判断。

能否在中国进行内部调查并将结果传至英国律师？ 可以，但须事先规划。员工数据审阅、个人信息跨境传输以及涉《数据安全法》分类数据的披露，均涉及中国合规义务，未经管理的传输本身即可能构成违法。

愿景律师事务所如何协助

上海愿景律师事务所作为英国律师事务所及其客户的中国法律顾问，提供反贿赂政策设计、第三方尽职调查、内部调查及SAMR应对等服务。我们起草并本地化合规文件，以中文为在华员工开展培训，并与英方律师协同，确保单一合规体系同时满足两套规则要求。如需委托或初步沟通，欢迎联系 [email protected]。